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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你,不怕水远山高【诗不在远方】

2017-10-13 11:36来源:国学是活的

  《长干行》

 

  唐·李白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

 
 

  文 | 曹雅欣
 

  01

 

  李白《长干行》这首诗,从一个小女孩的成长,写到了一个已为人妻的女人的成熟。

 

  女人成长的标志是什么?并不仅仅是身材的丰腴、事务的娴熟、装扮的改变,等等,而是,她心里植入了一个深深扎根的人。这个人的言行举动,都牵动着她的情绪起伏;这个人的价值观念,会影响着她的人生轨迹。她的思维自此不再首先从“我想要怎样”出发,而是从“他会怎么想”、“他需要什么”来出发。

 

  从现代女性的独立意识来讲,我们或许可以说这太过传统、太不够自我了。但是从一个女性在爱情面前天然会被唤醒的依从心理与母性意识来讲,我们只能说,她真的遇见爱了,爱真的让她开始成长了,成长为一个叫做妻子的角色,一个叫做爱人的心理定位。

 

  这首诗里的小女孩就是这样。当她从内心深处真正接受了作为妻子的身份之后,她甜蜜过,有过“愿同尘与灰”的缱绻相依,她痴情过,有过“常存抱柱信”的专心相待——然后,她要面对不仅仅是恋爱中只关乎“爱情”的部分了,更要经历家庭中关于“经营”的付出。

 

  经营一份婚姻、经营婚姻中的感情、经营家庭中的生活,需要的不仅仅是习惯相伴,需要的还有承受相别,承受在一个人由独立个体走向两人为伴之后的又一次忍痛独立。

 

  这就是诗里说的,“十六君远行,瞿塘滟(yàn)滪(yù)堆。”

 

  02

 

  诗的前半部分已经铺垫过背景了,“同居长干里”,男孩和女孩都是集居在长干里这个地方的船家儿女,大约在今天的江苏南京一带。所以当男孩子成长为一家之主的男人之后,他便要继承起祖祖辈辈的家业,要出船去谋事。

 

  船民谋生十分辛苦而艰险,这个男人选择冒险闯荡的方向,会经过遥远的“瞿塘滟(yàn)滪(yù)堆”,就是长江三峡瞿塘峡峡口非常危险的大礁石,很可能会因为触礁而船毁人亡。

 

  就在新婚不久,正在浓情蜜意的小两口,却不得不遥遥分散,而且丈夫远去的道路又是那么令人揪心的险恶,可见爱情被放置于婚姻时,要承受的心惊肉跳。因为他们必须担负养活家庭的责任,而不仅仅是享受花前月下的浪漫。

 

  从此,一个要辛劳冒险在前路,一个要心苦操劳在后方。

 

  03

 

  一个人真正爱另一个人的表现,就是对他无论怎样关怀,还依然感觉为他做得不够,还会在分离时左思右想发现自己仍然有忽略不及的地方,懊恼自己怎么没多说些叮咛他的话语、没多准备些给他的东西、没多送出一里路、没多给出一个拥抱……

 

  这首诗里接下来写的就是这种心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是妻子在家中为行路中的丈夫担惊受怕,她日日夜夜自己在心里反复呼唤着远方的他,不安叮咛着:五月江水上涨的时候,你可千万注意不要触礁啊!那两岸猿声啼不住的苍凉嘶鸣,更容易让你的路途倍感凄凉吧,也更会让我在想象中倍感忧心啊!……

 

  在上半篇里我们说了,李白这首诗是从一个女性的视角来写她的人生与家庭、婚姻与爱情,所以他的角色不能变,他一直都是从这个女子的视线出发来表述她是怎样渐渐爱上了一个人、又怎样依依送别了一个人、再怎样苦苦等待着一个人。因此,这首诗到这里的描述,有一种蒙太奇般的电影画面剪辑感,女子在家中设想着丈夫的足迹,我们读到的那个男子在外遭遇的一切风浪,礁石、猿声、五月江水中的挣扎船行……都是在这个女子耿耿忧心、沉沉牵挂的心理活动中闪现出来的。

 

  04

 

  而这位丈夫的足迹也真的就呈现在她的眼前呢。这就是:“门前迟行迹,一 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迟,有释义说是“旧”的意思,也就是丈夫出发时在家门前留下的足迹,这女子一直舍不得扫除。看着那脚印,如他离别的身影烙印在心里,这些足迹也已烙印在岁月里了,直到年深日久、季节转换,脚印上都慢慢长满了青苔,他的步伐早已踏进了年华。

 

  潇洒的李白,却能得懂那么不潇洒的、那种为难自己般的沉重爱情。他懂得,当深爱一个人的时候,确实会在方方面面保留他的印记、珍藏他的一切。可能会在他走后,面对着满屋相思,舍不得洗他穿过的衣服、舍不得刷他用过的杯子、舍不得动他摆书的位置、舍不得用完他递过来的一包纸巾……会处处找寻和沉溺于他留下的气息。

 

  在感情里,这种细腻与感伤、这些情真与意切,李白都懂得,所以他那样特写镜头般地给出了一个长满青苔的脚印,他懂这个女子日日守望着丈夫足迹的那份爱的深沉。

 

  丈夫踏出的一个旧日脚印,被珍重封存在妻子的视线里、心田里,以及春去冬来的岁月里。

 

  05

 

  接下来诗句写,在“落叶秋风早”的早秋季节里,这个女子看到秋天最多的黄蝶双飞于园中,令人触景伤情,黯然自怜。“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蝴蝶尚能够成双成对,能够在哪怕这一季生命已至秋凉时还相偎到尽头,可是人呢?执手到白头的愿望和誓言呢?连平日的点滴相伴都得不到,还不如卑微平凡的小黄蝶,还不如它们的“小确幸”来得更踏实而真实。

 

  “小确幸”,微小而确实的幸福。人生不一定总要期盼远方的宏伟的幸运,而该把握住眼下小小的确定的幸福感,这就组成了平凡而美好的一生。

 

  就像蝴蝶能双飞于西园的小幸福,就像爱人能携手于日常的小幸福。每一刻简单平实的“小确幸”,是最该首先牢牢握在手心里的弥足珍贵。

 

  06

 

  但是人生的焦渴与无奈啊,就在于连每天这种小小的幸福都不能确定拥有。就像诗里这个女子看到蝴蝶双飞而感叹的:“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坐”,是“因为”的意思。看到蝴蝶成双成对会寂寞神伤,因为时光如水一天一天浪费而过,容颜与心境都在一天一天黯然老去。在这种年华消耗中,流失掉的不仅仅是表面的一份年轻美丽,流失得更是在最好的人生状态里不能相拥最好的彼此、不能享用最好的幸福的那种怅然。

 

  当我们饱经沧桑、重新再会的时候,心境已老,鬓发已霜,早已丧失了本应在青春相伴时才最有的那种爱的活力、爱的强力。任凭年轻时错过了的那些日日夜夜,还能追的回吗?刹那芳华,弹指年华,追悔不及,错过不待,幸福从来不能被消耗在任性的错失里。

 

  人的一生就只有这么长,今日小小的“确幸”都不能去确认,明日遥远的宏愿更哪里能确定?而今日错过的美好,就是明日的确实不再重来。

 

  07

 

  最后四句诗,写得最是意味深长:“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早晚”,是多早晚、何时的问句。三巴、长风沙,都是地名,“三巴”是指四川地区的巴郡、巴东、巴西,也就是那个丈夫远行谋生的地方,“长风沙”是指安徽安庆江边,距离他们的家乡长干里还有几百公里的路程。

 

  诗中的女子每天都在痴痴地盼,盼望着能有家书送来,告诉她,什么时候丈夫已经从三巴地区出发了,就要顺江而来、就要启程归来,而她愿意迫不及待地长途跋涉到离家很远的长风沙地带,去相迎她的归人。

 

  李白以这样看似平铺直叙的四句话,却传达出了等一个人的殷切和爱一个人的强烈。只要你不迷失在远方,我一定等你在我们的家,只要你肯来,我一定肯跋山涉水地相迎。

 

  这种心情,就像梁实秋在《送行》一文里写的:“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接你,不怕山高水远;接你,不怕天黑路险;接你,不怕顶风冒雨;接你,不怕孤身上路。只要能将你接来,只要能把你相迎,多少道路的苦楚也能捱过,多少时间的洪流也能挺过。

 

  当一个人爱的姿态里只剩了等待与相盼,她真的不敢再期待更多,她求的只是能把她的爱人等到。只要他向着她的方向走来,她愿意把剩下的路途都替他走完。

 

  李白从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写起,看似是一部儿童剧,却一路写到了长相别里的长相思、长相望里的长相盼,写出了纪实剧的辛辣。

 

  最后的诗句,他用一种不停歇的盼望和一个不确定的明天收尾,就像沈从文《边城》里写的尾声:“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李白也告诉我们:生活,其实是一部未完剧,而爱情,就是肯将自己的心被一个人带走,他不再归来,心便不再完整。

 

  明天,也许是心已遗失,也许是心可归位。等待着,等待用长相守的岁月,来缝合长相思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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